
跟三次元比起來,二次元隻是換瞭個姿勢。
尋找精神樂園是件困難的事。
入圈超過10年,20歲的水怡帆興致仍然很高。在西餅屋內,他正在向三聲介紹一部新的動畫作品——更內行的說法是“新番”——《數碼寶貝》,其熱切程度令人想起半個月前的一個晚上:9點左右,學校組織的一項活動執行懲罰環節,他替所有隊員做瞭320個俯臥撐,那股包攬責任的執著勁兒震驚瞭在場所有人。
水怡帆介紹的這部起源自10多年前同名舊番的劇場版作品,正在試圖喚醒他最初追番的記憶。盡管新作對於原作人物塑造的方式令許多人不甚滿意,但仍有忠實觀眾為此買賬。“不管它是什麼畫風,我都一直追著(看)。”水怡帆告訴記者。他從《數碼寶貝》開始接觸動漫。
沒有什麼能阻擋二次元
那些喜歡日漫、輕小說、遊戲和動畫的人們,被外界統稱為二次元群體。作為孕育這群人的亞文化環境,二次元文化有著十分明確的定義。首先,它必須是架空的;其次,它與ACGN(Animation、Comic、Game、Novel)文化圈並非同一概念。在狹義的二次元定義中,熟悉二次元的人們甚至嚴格地將輕小說劃分為1.5次元。
一份數據顯示,全國現在有9280萬人是標準的二次元群體,超過許多歐洲國傢的人口總和。他們熱愛日漫、熬夜追番,為瞭能夠打破次元壁(二次元與三次元之間的界限)進行著一次次在外界看來徒勞無功的嘗試:包括頂著秋冬的寒風去出cos的拍攝,還有將大量時間用於為動漫、遊戲撰寫有別於原著的同人故事。
根據媒體撰文指出,這類人群的主要特征表現為:在童年時期廣泛接受瞭來自歐美及日本的動畫、以及90年代逐漸興起的電子遊戲影響;其出生年份的跨度為1984年到1995年。凡是經過這兩種事物影響的人群,基本都會呈現與水怡帆和他的同伴們相似的、顯著的“二次元文化特征”。

和所有小眾的圈子一樣,它的文化影響力輻射范圍不大,卻足夠有力。在北京的王大樹告訴記者,《數碼寶貝》同樣也是他的入門作品,並令他從此成為二次元群體中的一員。“算是半個二次元吧,”王大樹補充道。但二次元對他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如今在北京的他,任職於一傢動畫公司,同事及前輩參與過《捉妖記》的動畫制作。王大樹也承認,二次元對他做出選擇這份職業的決定裡 “占據瞭很大比重”。
人們大都會因為光環效應而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而二次元的文化烙印令這種迷戀顯得更為獨特。同樣還是學生,外形收拾得清爽幹凈的黃昕將二次元人群分為“宅”、“基”、“腐”三類。她認為這是無可爭議的論斷:二次元的所有作品都正在朝著這三大方向轉變,而這些內容正在有意無意地改變著它的受眾,亦如60年前計算機的發明令人類徹底擺脫掉瞭昂貴而不實用的計算工具,並從此對現代科技產生瞭空前的依賴。
不過,即使是二次元的堅實擁躉,也無法避免三次元的一切。學習成績、升職加薪,以及外界對於二次元人群不客觀的評價——“二次元就是人傻錢多。”黃昕自嘲道。為瞭追求在現實生活中與二次元相似的體驗,人們往往會花費上百、甚至是上千元購買手辦、抱枕等周邊產品。二次元的生活不允許三次元缺席。
二次元滲透瞭所有角落
對於水怡帆來說,二次元與他的生活密不可分,他從小學開始成為二次元群體中的一份子。就像工蟻一樣,三次元的生活給予瞭他生活無憂的前提,而他則在二次元鑄就的巨大巢穴中汲取成長的養分與能量。在長輩講究看重成績與學校表現的中國式教育環境下,高中因為學習成績而成為藝術生的水怡帆,始終執著的認為二次元是他得到慰藉的源泉,“從小學開始,我就屬於拖後腿的那種學生,動漫能給我那種心靈的慰藉感。”
追番近10年,水怡帆堅信是這種慰藉的神奇力量幫助他度過瞭無人重視的歲月。他給我們舉瞭一個例子,“比如說你看《妖精的尾巴》,你看見人物的一個成長過程、冒險精神,你能得到安慰。你面對困難的時候看一看,能忘記很多東西。”

水怡帆並非個例。這部講述魔法師成長的故事在豆瓣上評分為8.2,和《海賊王》、《火影忍者》一樣都是動漫愛好者心中的經典之作。熱血、幽默和幾位主角之間跌跌撞撞卻堅定的成長過程,作為這部漫改動畫的標志性因素,與水怡帆們成長的以成績定輸贏的現實世界形成鮮明對比。
成績不佳、被上司斥責、或者幹脆隻是厭倦瞭生活的乏善可陳——因此感到失望的人們卻在二次元的動漫或者小說世界中發現單純的真善美,並結成比真實世界更可靠的友誼。毫無疑問,隻要有一臺聯結網絡的電腦,他們可以做到對著A站和B站端坐足夠長的時間,剛出爐的新番能令他們獲得平靜。
移情效應為二次元人群獨特的宣泄方式找到瞭合理的解釋。像黃昕們定義的那樣,小眾的圈子要運轉,需要夠多的“宅腐基”們來支持。而這種原本就與年輕群體息息相關的文化再度找到瞭同樣年輕的傳播方式:網絡。在網絡上,二次元們占領高地,於任何角落裡神出鬼沒,“我就是個二次元的噴子。”黃昕補充說。但他們也同樣是三次元中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希冀於在單純、美好的二次元中獲得快樂:沒有藍色或綠色的長發、也沒有蘿莉與正太,所有人的面貌落到人海中都普通到不起眼。
而他們追逐快樂的過程中,通常以犧牲自己的時間作為代價。黃昕從初中開始接觸到貼吧、論壇,然後追動漫更新、看吧友們討論劇情和人物。最瘋狂的時候,她熬夜追番。通常是凌晨時,大洋彼岸的日本網友將電視臺播放完的動畫壓縮上傳。然而此時字幕組並沒有介入到翻譯過程之中,所有人能看到的版本都隻是“生肉”(無字幕的國外視頻作品)。但黃昕依然會把它下載下來,然後反復地觀看兩到三遍,確定看懂劇情後,她會在第二天下載“熟肉”。後者和“生肉”最大的區別在於加載瞭字幕。
這種不計成本的愛往往也不計回報。當時的黃昕不僅樂此不疲,而且還把這一喜愛擴展到瞭二次元的其它領域中。“我算是個寫同人的,”在校園媒體負責體育版面稿件寫作和排版的黃昕說。這是二次元衍生出的另一個副產品,裡面充滿著原作愛好者對於原著劇情、人設挖掘新角度的迫切熱情。她告訴記者,她寫過劍三(《劍俠情緣網絡版三》)、天刀(《天涯明月刀OL》)和秦時(《秦時明月》)的同人。還寫過一個“現在看起來挺幼稚的國漫《偷星九月天》。”

“幼稚”,黃昕習慣用這個詞來形容她曾經為之癡迷的部分二次元作品。而現在仍然喜歡的,水怡帆和王大樹則選擇用另一種角度來闡述它的意義所在。為瞭揭去外界長久以來貼在二次元文化頭上“快餐文化”的標簽,王大樹告訴記者,“以前看過一個《食夢者》(講述少年漫畫傢的成長故事),挺有影響的,感覺就是很正能量,然後看過一個《極黑的佈倫希爾德》(科幻驚悚題材)和《進擊的巨人》(末日題材),這種動漫就很現實,很多種價值觀會在裡面碰撞,讓人成長。”
但仍然有許多的人對於這種生活方式感到不解。對於如何摧毀二次元的生活體系,外界覺得,光是“質量低劣的周邊能夠牟取暴利”就已足夠。由於缺乏監管與完善的產業機制,靠借助原著名氣能賣出幾千本的同人小說(作者自印自銷)、以及質量良莠不齊的手辦與玩偶層出不窮。但黃昕說,“看到喜歡的還是會去買,二次元不就是人傻錢多嘛。”
三次元的陰影無處不在
二次元的大網籠罩著現階段所有19~24歲的年輕人,而現在,黃昕覺得它已經沒那麼有吸引力瞭。她不再像以前熬到半夜隻為追一集動漫,而需要操心更多現在的煩心事,比如說三次元世界的考試,她已經因為一門考試的不及格而開始準備補考;而所在的校園組織也正在下放更多的任務給她。這是大二第一學期,她的未來充滿瞭許多不可知因素,而所有這些因素指向的未來,毫無疑問都與二次元獨有的“脫離現實”不沾邊。
“所有喜歡過二次元的人都會慢慢慢慢變成現充(現實生活很充實的人,通常被理解為熱愛三次元)。”黃昕說,“就好像看郭敬明的書一樣,可能某個時間段十三四歲的人會覺得特別有吸引力、寫的特別好;但你過瞭這個年紀去看,你會覺得特別不適合你去看,看瞭也沒什麼意思。”
事實上,二次元的大門從未向三次元閉緊。今年暑期《大聖歸來》上映,緊接著就是召開研討會、資本強勢入駐,前者票房的成功令所有人都染上瞭莫名的沖動。不少人正在試圖把中國打造成可與日本、美國比肩的下一個亞文化強國,而此時涵蓋眾多的二次元概念的橫空出世,足以令包括一眾資本顯得無比興奮。
但這群深諳資本操作法則的成年人,似乎並不能得到二次元粉絲的全力支持。因為比起令人們看到二次元希望的曙光,資本傢們的行為卻表露出他們實際上是把前者當做搖錢樹的意圖。當B站作為二次元聖地,被國內最大的互聯網公司之一騰訊註資,許多二次元文化的擁躉內心其實相當矛盾。“我總覺得這樣會讓B站變質。”在消息宣佈的當天,一位朋友告訴記者。之後,B站購入《大聖歸來》版權,首開付費模式,這一舉動令很多二次元粉絲無法理解。因為B站最初承諾過:讓廣大用戶群能看到“免費”、並且“零廣告”的“最新”動漫。

而騰訊最終露出它的野心是之後的一則報道,它在這則報道中被樹立成中國的“漫威”。在11月19日,騰訊宣佈要將二次元打造成主流文化,它將“成立一項3億元的聚星基金,並聯手動漫作者產出更多優秀的原創作品,孵化精品動漫IP,讓它成為遊戲、影視、文學等各種形式的周邊衍生品”。但與漫威和DC模式唯一不同的是,前者從漫畫公司向IP巨鱷過渡,而中國商人的邏輯卻習慣於用雄厚的資本迅速開辟這塊並不熟悉的戰場,並用流水作業的方式將二次元進行打包出售。
盡管黃昕覺得,“商業化沒什麼錯。”但她也同樣承認,苛求付出與回報的商業模式或許意味著純粹的二次元文化將會一去不復返。除開B站,二次元的愛好者們或許還有A站作為替補選擇。不過這種問題看起來並非是換個網站就能解決的。作為動畫設計專業的大二學生,水怡帆不得不承認國內的二次元文化早已被商業化同質得太明顯,“沒有經濟利益,就沒法做你們真正想做的。”他拿一傢動漫公司舉例。這傢公司在制作上已經有不遜於日本的實力。但由於市場不看好,即使它拿出的作品概念片相當驚艷,最終也隻能淪為千千萬萬殘次品中的一員。
總之,為瞭適應市場追逐利益最大化的需求,二次元文化要成為財富孵化器,和作為中國文化軟實力的一塊側翼,就必須面對如同回爐重造的改變。不論是所謂“情節暴力”的《進擊的巨人》、還是略帶“情色色彩”的《緣之空》,這些動畫無法通過審查,也就無法為市場帶來利潤:它們必須舍棄掉這些不被主流人群接受、哪怕是推動敘事最精髓的成分所在。
王大樹不喜歡這樣。他認為二次元無需迎合主流,因為後者明明就應該是“新聞聯播裡面的政治性的東西”。“如果動漫成瞭主流文化,難保自身純潔啊。我是這麼覺得的。還是作為一個非主流文化好些。”王大樹說。
而水怡帆覺得二次元文化不能變成主流的原因,在於他覺得二次元文化“有些脫離現實”。“二次元的文化和力量終究是虛擬的,你不可能二三十歲還靠這種文化生活。日本現在就有點極端瞭,像宅男娶抱枕什麼的。”
此外,小眾的二次元沒有設置監管機制的唯一後果是,發生某些負面事件的頻率要遠遠高於真實世界。為瞭一本萬利,許多網文作者、畫手都在將他人的作品進行改頭換面,然後包裝成自己的作品。由於抄襲事件發生次數太多,維權又因缺乏保護機制而顯得異常困難,作為一名網文作者,黃昕已從一開始的感同身受、轉發微博以維護作者權益,到現在變得連調色板(抄襲時用以對比的表格,用不同顏色對雷同文字內容進行標註)都懶得看。她無奈地說,“二次元抄襲特別特別多,感覺每天都會有人被扒抄襲。”
不過,即使沒有外部的壓力,二次元群體內部也已不是所謂充滿著和諧的溫暖之所。黃昕和水怡帆都對一個群體表示不滿,“偽二次元”。這些人入圈時間往往不算早,最初入門也僅僅是因為某部作品爆紅之後才開始“跟風”。但他們卻是這一群體的大多數,並時常引以為傲。“好像他們看作品時總帶著一種優越感。”黃昕說。這一情況曾經發生在日本熱門動漫的身上,也將趨勢蔓延到瞭國內小說《盜墓筆記》:後者針對兩位男主角之間的感情描寫為其吸引瞭大量非原作粉絲。“現在的粉絲腐女比較多。”黃昕補充。由於二次元與偽二次元之間時常面臨是否“真心喜愛二次元這一文化”的巨大分歧,兩者之間的齟齬從未停過。
如今,沒有什麼能阻止越來越多的人正在湧入到這股潮流之中。財大氣粗的資本傢、為二次元文化做出貢獻的藝術傢、還有數不清的正在從童年進化到青年階段的新的入圈者——後者是二次元圈子的中堅力量。這塊曾經屬於黃昕、水怡帆和王大樹們的流奶與蜜之地正在變得空前的熱鬧。但他們卻選擇抽身而出,慢慢變成他們口中的“現充”。“二次元不可能一直留住人。”黃昕說,“隻是一種階段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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